调研会结束,周衡却没有立刻起身。他隔着长桌盯着我看了半天,手指在那份履职汇报上轻轻点了两下,像在核对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人。 我刚上任省住建厅厅长九天,还不习惯别人叫我林厅长。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等周衡定调,我也只能坐直,迎着他的目光。 他终于合上材料,问我:“林砚,三年前那批安置房,后来住得怎么样?” 我说经过整改和抽检,已经交付使用,属地报上来的情况总体平稳。话音刚落,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。 许芹发来一张照片。昏暗的楼梯间里,一道裂口斜穿墙角,新抹的砂浆颜色发白,两个穿工装的人正举着刮板往上压。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:“林厅长,维修队在封裂口。您今天就在附近,只进楼看一眼,行吗?” 三年前交钥匙时,许芹也这样叫过我。那时我对她说,检测通过了,可以放心住。她没有再发别的话,只把定位共享给我。 散会后,周衡在门口和我握手。他的手没有马上松开,忽然神秘一笑,压低声音说:“部里正缺个副部长,我卡着编制等你三年了” 我愣了一瞬。身后的陪同人员也许没听清,却都从周衡的神情里看出了分量,原本客气的笑立刻多了几分热络。 周衡松开手,没有解释所谓的三年从哪一天算起,只说:“把眼前的事做好。岗位是组织的,不是谁给谁留的。” 手机再次震动。许芹发来一段只有七秒的视频,画面里没有裂缝,只有楼道顶端传来的闷响,随后镜头一抖,灰尘从扶手边落下来。 顾铮从陪同人员身后挤过来,将一份情况说明递到我面前。他是施工企业负责人,也是我退休老领导顾维山的儿子,见我不接,便把签字笔一并压在纸上。 “林叔,现场核过了,就是温差造成的饰面开裂。调研组还没走,别让一张照片把事情闹大。您先认定属于外观问题,我们今晚修完,明天再全面复查。” 我扫了一眼说明。结论写得很满,检测依据一栏却只有物业巡查和施工方自查,连裂缝深度都没有。 “谁让你们抹砂浆的?”我问。 顾铮停了半拍:“物业怕居民围观,也是为了安全。我们的人只是帮忙处理,不影响后续检查。” “覆盖裂口就是影响检查。”我把笔推回去,“停止施工,现场保留原状。” 厅办公室主任低声提醒,周衡一行的返程时间已经确定,按安排我还要陪同送站。我看向周衡,他已经走到电梯口,没有回头替我做决定。 我转身对司机说:“车不去车站,改道南桥安置小区。” 主管副市长邵明快步追到车边,一只手按住刚拉开的车门:“林厅长,现场已经安排好了。街道在做居民工作,技术人员也在路上,您这时候过去,反而容易引起恐慌。” “安排好的是检查,还是口径?” 邵明脸色微变,仍挡着车门:“至少等调研组离开。您刚履新,今天的场合特殊。” 我隔着车窗看见周衡的车驶出院门。那句话还压在耳边,许芹视频里的落灰声却更近。 “正因为场合特殊,我才不能签一份没看现场的结论。”我绕过车头,“你不让车走,我步行出去。” 邵明终于松开手。顾铮站在台阶上,手里仍攥着那份说明。他没有追来,只给谁打了一个电话。 二十多分钟后,我们到了南桥小区。原定的入口摆着展板,几名街道干部和物业人员排成一列,准备带我看已经粉刷过的样板楼。 许芹没有站在欢迎的人群里。她从旁边两栋楼之间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透明药瓶,冲我点点头:“不是这栋,是七号楼。” 物业经理抢着解释:“七号楼只是局部饰面起鼓,考虑到领导安全,我们先看资料,再由专家陪同进入。” 许芹没有争辩,转身就走。我越过展板跟上她,邵明和顾铮只能带着人追进狭窄的楼道。 楼里有一股新砂浆的潮味。二层转角拉着警戒带,墙角的裂口已经抹了一半,湿灰浆下面仍露着一条发黑的缝。 “工人呢?”我问。 物业经理说接到指示后已经撤出。唐敏从人群后蹲下,看了一眼地上的灰和工具留下的水迹,没有碰墙,只让随行人员先拍摄全景。 许芹拧开药瓶,倒出一粒蓝色小玻璃珠。她把珠子放在楼梯平台中央,然后退到墙边。 玻璃珠没有停稳,慢慢滚向裂缝一侧。经过一道瓷砖缝时,它轻轻跳了一下,又继续往低处滚。 楼上传来关门声,扶手随之一颤。裂口边缘簌簌落下细灰,恰好落在玻璃珠经过的轨迹上。 邵明说:“老楼有沉降很正常,玻璃珠也不能代替专业仪器。这个小区交付三年,装修荷载、住户使用都有影响。” “这栋楼三年就算老楼?”唐敏抬头问。 邵明改口说自己只是陈述可能性。顾铮走近两步,指着表面说裂缝没有贯通,施工缝附近出现轻微变形,并不等于结构危险。 许芹仍没诉苦。她捡起玻璃珠,又放回原处,这一次楼上有人拖动重物,珠子明显加快,墙缝里同时掉下一小片硬块。 我蹲下去,没有去捡那块东西。三年前的检测报告在脑中闪过,当时重点抽查的是地下室和外墙,楼梯间连接部位只做了目测。 唐敏曾在会签稿里写过:局部检测结果不宜作为整栋建筑安全结论。是我嫌这句话会让交付节点失去意义,让她删成了“建议后续跟踪”。 现在,我看着那粒滚动的玻璃珠,第一次清楚地想起被删掉的原句。 “楼里现在有多少人?”我站起来问。 许芹说:“一百一十七户,白天老人和孩子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