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桂芬今年五十八,退休前在县医院扎了三十来年针,手上过的病人比菜市场见过的萝卜还多。她老伴陈德厚,六十一,农机厂的车间主任干了三十八年,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。两口子现在每月退休金一个五千三、一个三千七百六,加起来九千零六十块。搁县城,这笔钱不算多,可也绝对不算少——没房贷没车贷,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房改房,七十来平,五楼,没电梯,墙皮起了壳,水管生了锈,可照样遮风挡雨。爬楼是费劲,可爬了二十多年,腿脚早认了命。 按理说,这日子该过得舒舒坦坦。可偏偏家里还杵着个三十二岁的儿子,陈念。 陈念大学念的电子商务,毕业后在省城一家电商公司干了四年。后来公司黄了,老板连夜跑路,欠了他仨月工资。他东奔西跑找了半年活儿,高不成低不就,要么嫌钱少,要么嫌加班狠,要么嫌不对口。他跟孙桂芬说:“妈,现在找工作比找对象还难。”孙桂芬说:“难也得找。”他说:“我歇一阵。”这一歇,就是大半年。天天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扒拉口饭,往沙发上一瘫,手机不离手,游戏不离眼。孙桂芬催他,他就说投简历了,一天投十几份,可回音比石头沉海还渺茫。后来索性连简历也不投了,说投了也白投。 陈德厚倒沉得住气,劝孙桂芬:“你让他躺着,他累了,歇够了自然起来。”孙桂芬急得直跺脚:“歇到猴年马月?”陈德厚说:“你催他,他烦;他烦了,更不想动。你不催,他躺腻了,自个儿就爬起来了。”孙桂芬骂他心大,他说:“不是心大,是没办法。孩子在外面栽了跟头,回家养养伤,咱又不是养不起。” 这话倒也不假。陈念后来确实起来过,去快递站分拣包裹,一个月四千多,干得还挺乐呵。可惜好景不长,快递站转让了,他又闲了。再后来去超市理货,一个月两千八,干了仨月甩手不干了,说搬东西学不到本事。孙桂芬问他啥叫本事,他说不知道,反正不是搬东西。就这么着,两年换了七八份工作,每份撑不过三个月,最后干脆又躺下了,这回躺得踏实,大半年没挪窝。 孙桂芬心里堵得慌。她当了一辈子护士,伺候病人、管老公、管儿子,管来管去管出一身毛病——血压高、血糖高、心脏还时不时闹脾气。医生劝她少操心,她说我不操心谁操心,医生说您操心也解决不了问题,不如先把自个儿身体养好。她嘴上应着,心里哪放得下?看着儿子窝在沙发上像摊烂泥,她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。可一开口,儿子就烦,一烦就吵,吵完更不动弹,活脱脱一个死循环。 陈德厚看得开,说:“你该做饭做饭,该散步散步,别老拿眼珠子盯着他。你盯他,他难受,你也难受。你不盯,他自在,你也自在。”孙桂芬说做不到,陈德厚说:“做得到。咱把他拉扯大,责任尽到了。往后他过好过赖,是他的命,咱管不了那么宽。”这话听着凉薄,细想却在理。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为儿孙做马牛——老祖宗的话,到啥时候都不过时。 孙桂芬咬咬牙,试着撒手。儿子躺着,她不念叨;儿子玩手机,她扭头不看;儿子中午起来,她留好饭,不问咸淡;儿子出门,她不追问去向;儿子回来,她不盘查收获。奇了怪了,她不问,儿子反倒主动开口了。有天说去面试了,没成。她只“哦”了一声,说下次再去。儿子说面的客服,人家嫌他没经验。她说那就攒经验。儿子问咋攒,她说找个能攒经验的活儿,自个儿琢磨。第二天,儿子真出门了,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,一个月四千多。这回他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踏踏实实干了一年,还说这活儿能学到东西。孙桂芬心里的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 如今老两口还是在家“躺着”。陈德厚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,孙桂芬去菜市场挑挑拣拣;回来做饭,吃了饭他看电视她看书;下午他找人下棋,她沿河堤散步;晚上他看新闻,她练毛笔字;九点半上床,十点准睡着。日子慢得像老牛拉车,可每一步都踩得实。儿子早出晚归,加班就打个电话说晚点回,孙桂芬说行,给你留饭。各过各的,互不添乱,反倒比从前亲了。 你瞧,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拧巴。当爹妈的攥得越紧,孩子越想挣脱;松开手,他反倒站直了。孙桂芬两口子一个月九千零六十块,在县城够吃够喝,他们没躺废,该干的干,该玩的玩,该歇的歇。不跟旁人攀比,不跟自个儿较劲,不替儿子瞎操心——操心操不来他的前程,放手反倒放出了他的活路。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,孙桂芬坐在阳台上,泡了壶茶,茶香袅袅。儿子还没回来,说加班。她想起他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听故事,讲一个还要再讲一个,讲着讲着就睡着了,她把他抱上床,他翻个身嘟囔“妈你别走”,她说妈不走,妈在。如今呢?他是他自己的了。他有他的路要走,她有她的茶要喝。各安其位,各得其所,这不就是老百姓嘴里常说的“挺好”吗? 可话说回来,放手这事儿,说着轻巧,做起来比登天还难。天下有多少当爹妈的,能把“不管”二字真正咽进肚子里?攥了一辈子的手,突然要松开,那滋味,恐怕比攥着还难受吧? 特别